左图右史 晚清画报里的历史现场

《力攻北宁》,《点石斋画报》,1884年

《扣饷养妓》,《点石斋画报》

《不开通》,《日新画报》,1907年

《女界进化》,《浅说日日新闻画报》,1909年

《节妇生须》,《点石斋画报》,1898年

《西童赛马》,《点石斋画报》,1897年

鲁迅在《朝花夕拾》里曾回忆自己在私塾念书的日子,因为塾师严加禁止一切带图画的书,他的小同学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翻开蒙学课本的第一页,盯着题有“文星高照”四个字的恶鬼一般的魁星像,看得津津有味、两眼放光。鲁迅生于1881年,比他晚生12年的梁漱溟,已经有新式的小学堂可上,而受了别样的教育:他们有专为儿童编印的画报——《启蒙画报》可看,这是一本以科学常识、历史掌故和名人逸事等为主要内容的配图刊物。“我觉得它好像一直影响我到后来。”很多年以后,梁漱溟如此回忆。

晚清最后的三十年是画报的年代。画报的出现和盛行,使得中国民众第一次可以透过图像来知晓时事,了解新知。与报纸要求读者能够识文断字不同,画报上的图画人人皆可观瞧,画报面向的受众是广泛的;而时事和新知的广泛传播,在画报的创办者看来,可以起到开民智、启愚顽、振精神的效果。

画报首先要是“报”——报道新闻的媒体,而“画”则是新闻报道的主要形式。“画”是画报的主体,文字起的是辅助和配合作用。这样定义画报,就把画报和带有插图的报纸或杂志区分开来——后两者是以文字为主体的;同时也和以图画为主,配有文字的画册区分开来,画册通常不具有新闻性。像一切定义一样,如此定义画报也有为了论述方便的考量。实际上,前面提到的创办于北京、让梁漱溟念念不忘的《启蒙画报》,就并非以“画”为主体来进行新闻报道的刊物,而更像是面向中小学生的学习读本。

以“画”为主体来进行新闻报道,需要图画可以被廉价、快速、大量而精准地复制。石印技术的引入,使得这样的复制成为可能。石印类似于今日的复印,不需经过刻工雕版,画师怎样画,石印便可以怎样印,印出的成果和画师的画作“不爽毫厘”。精美的画面以低廉的价格被快速而大量的复制,这让一般民众眼界大开。

新事物是可疑的。这对于我们习惯了不断出新的现代人来讲,可能难于想象了。上海1865年初设煤气街灯,煤气管道埋于地下,上海市面上传说在铺了管道的路面上行走,鞋底厚的还好,鞋底薄的、特别是赤脚的,必然热毒攻心,久而致命。而让这样一个充满新事物、正在经历现代化剧变的上海变得安全、宜人乃至于充满诱惑力的,依照德国学者叶凯蒂(Catherine Yeh)的讲法,乃是高级妓女。或者退一步说,妓女是现代化以及与之相伴随的许多新事物进入日常生活的媒介。

青楼中明亮的煤气灯和玻璃(参看《花样一新》),悬于墙上的西洋穿衣镜;拥着长三幺二坐西式敞篷马车疾驰于外滩街头,看高楼一掠而过;去张园——公园也是新事物——中的弹子房打台球,嗅闻她身上西洋香水的馨香;去南京路吃西餐和购物,拍几张照片。所有这些现代事物都被容纳入传统的温柔乡。

《点石斋画报》呈现的,又不仅是一个中西交流的、正在迈向现代化的上海或中国,画报中还有许多奇闻怪谈,与传统中国一脉相承。如人面鸡、人面犬、八足牛、五足驴、无头婴、两头猪,神仙巫觋、鬼魅狐仙,压胜驱魔、转世还阳、因果报应,凡此种种,据王尔敏统计,占全部画报的六分之一。有时这类怪异之事含有道德教化的意味,如《节妇生须》,讲一位美妇人死了丈夫,有心守寡,但一武官贪图她美色,以百金游说她的家人想要买婚。此妇不从,想要自尽,无奈家人看得紧,最后天鉴苦心,让她两腮生出长长的胡须,终于如愿守节。李孝悌认为,阅看这六分之一的内容,如同置身荒蛮的乡野,《点石斋画报》呈现的是一个未经除魅的前现代世界,而这个世界反映的,是一般民众的文化想象和集体心态。

撰文/新京报记者 寇淮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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